卷二九 崇祯二年十月（二）
霍维华，年四十五岁，系直隶河间府景州东光县民籍，由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先任刑科给事中，历转恊理京营戎政兵部尚书。先年逆珰魏忠贤存日专权擅政，荼毒忠良，维华不合畏势谄附。天启六年间，议论移宫、红丸、挺击三案，维华又不合妄出三朝慈孝一疏，罗织多人。天启七年间，本兵缺，维华以侍郎暂署部事，遇宁锦叙捷，巡关御史梁梦环有为魏忠贤叙功疏，维华又不合不秉公查例驳正，于复疏内有茅土尚觉其轻之语。时魏忠贤有先冒爵宁国公侄魏良卿加级一事，维华又不合不具疏争执，反抑扬其词，云至太师尚余一级等语。虽功级二稿俱出司呈而主持覆奏是谁代庖？至崇祯元年间，魏忠贤罪恶贯盈，奉旨极刑，维华亦被弹章，遂告病回籍。
又直隶河间卫左所实授百户郭钦，中式甲午、丁酉、庚子三科武举，遇例加纳指挥佥事，历升京营内外巡捕提督。天启五年间，钦家有女见得魏忠贤权擅国政，身系同乡，就不合謟附，将己女与魏忠贤侄魏良卿男结亲，希望迁转。天启六年二月，内躐推浙江总兵，寻改调昌平总兵，未经赴任，革职。崇祯二年三月，内阁部院会同刑部定逆案，将维华、郭钦俱开列谄附款下，依交结近侍官员引名例律减等充军。今议得霍维华、郭钦所犯俱合依交结近侍官员引名例律减等充军。南乐县原任大学士充军魏广微，已于天启七年三月十九日在籍病故，无容再议。章下所司。
丁丑，四译馆太常寺少卿吕维祺疏言：臣读《易》，至泰之九三，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以为泰。当拔茅全盛之日，方食其福，何遽缌缌若此？盖阳盛则阴即复交难而暌甚易，故四即曰翩翩不富，以其邻甚微也。智士见几，贵于未然；忠臣忧国，本于无欺。皇上当逆氛浊乱，手自廓清治平，渐有次第，岂皇上辄有侈心？是必不然。惟是臣窃见我皇上二年来何日不焦劳？何日不虚受？何日不清心寡欲？乃近日圣政较之初政似微有不同者，在世情或谓无伤，在大圣人则不可不思所以防之。如皇上初何尝不勤批荅？朝上夕下，近始有留中者，或疏言无当，或事当详慎，圣意固自渊微，然留中多则疑虑起，久之恐有宫府暌隔之形，此微之当防者一。皇上初未尝不虗怀商确，是阁臣票拟或有不当圣心者，改票径批，谁曰非然？第就中亦有当执奏者，明主可与忠言将顺，可忘匡救，此微之当防者二。皇上初何尝有心疑厌？其可疑可厌者皆臣下自取，且雷同之恶既深，偏党之说复起，恐久之元黄渐兴，共夔杂进，此微之当防者三。皇上初何尝不讲筵日御？近闻始多传免，进讲渐稀，皇上岂以为君德成就无关启沃乎？此微之当防者四。
皇上初何尝不寡嗜欲、慎宴游？近日得无偶涉乎？臣固知偶涉原不足累，传闻原不尽实，但谓皇上养德飬身，不可不于微渐处谨之，此微之当防者五。皇上慎刑狱，无不命法司审谳，而间亦有下诏狱者，且登闻频挝，恐长嚣讼之风；禁地溅血，或启轻生之窦。此微之当防者六。皇上重廷推，无不点用正推，而近始有用陪推者。虽简用原出上裁，而用陪终非尝典，此微之当防者七。皇上作言官之气，或下诏求言，或虚怀听受，而迩因言官论事或未尽当，未免洊雷推羽，寒蝉结舌，恐此后或有大奸邪、大事机，畏祸不言，亦非国福。此微之当防者八。疏入报闻。
戊寅，差御史余文晋巡按真定。四译馆太常寺少卿吕维祺疏言：廷臣皆因时效忠，而微臣直欲皇上为尧舜。夫尧舜所难为哉，不过纯圣学、茂圣德、熙圣治三者而已。今圣学何尝不纯？然学不如尧舜，非纯也。尧舜之学，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皇上试思，何为人心？何为道心？何为道心中之人心？不但声色当远，音乐当节，御宦官宫妾当严，即举念在道心而有所偏喜、有所偏怒、有所自用、有所执而不化，亦属人心。愿皇上时时提醒此心，常使虗明活泼，尤时时与贤士讲论不辍以涵飬心性，消融意见，是为不杂而精，不贰而一，不怠不荒，而皇上之学一兢业矣。圣德何尝不茂？然德不如尧舜，非茂尧舜之德。虽钦明浚哲，不敢自满，尤必询事考言，辟门达聪，何虚也？皇上聪明神圣，天下莫及。然愚者不有千虑之得乎？圣人不采狂夫之言乎？舍已乐取尤，见大圣人之先我，其心愈虚，其德愈廓，然则皇上之德一勋华矣。今圣治何尝不熙？然治不如尧舜，非熙也。尧舜之治二十二人，时亮天工，是为急先务、急亲贤，皇上综核名实，加意富强，急诚急，苐恐欲以一人聪察，事事综核，人人督责，如理纷丝，愈急愈结。我皇上何不以担当责政本，以劳怨责部院，以地方责督抚，量才而策，按程而课，必于先务大纲领处急提挈之，必真知其贤急亲任之，所谓任一人足领袖千万人，提一事足该括千万事，此也。如虑贤实难知，不曰忱恂远佞乎？不曰善好不善恶乎？不曰国人皆贤然后察而用乎？然则皇上之治一巍荡矣。至于为阁臣者，当任天下之重，笃纳牖之诚，厚回天之力；为大臣者，当鉴覆辙之戒，忬尽瘁之诚；为群臣者，当各修职业，共破藩篱，勿规利阋墙，勿占风转脚，上下交儆，如五味相济，如同舟遇风，而又申明正学，激厉廉耻，使人人各发良心，视君父如腹心，视国事如家事，拔茅以孚其志，包荒以大其容，朋亡以涣其群，戒邻以防其富，勿用师以消其吝。如是有上上下不交而志不同者哉？有不材成辅相食福元祉者哉？帝嘉纳之。
大清兵至大安口。兵部尚书王洽疏言：臣先以书约督师袁崇焕，令祖大寿、赵率教伏兵邀击，今两路分入，如入无人之境，请旨严饬。
己卯，山东巡抚王从义疏言：李鲁生职司谏垣，虐焰熏灼之时，不闻请尚方之剑诛锄叛逆，乃敢谄附赞导，臣子之义谓何？律以交结近侍亦无辞矣。既奉钦案定罪遣戍，自足难逭，项下原无开坐赃私，似难苛求。敕部将李鲁生拟定卫所遵奉发遣。章下所司。巡抚山西耿如杞疏言：天下最急莫如备边一事。儒者称周得上策，秦得中策，汉无策。
臣以为秦之中策，今之上策也。蒙恬与公子扶蘇堑山堙谷，延袤万余里，一时任其劳，后世逸耳食者，辄举以过秦，则亦弗思甚矣。今日策插者，战款如聚讼。夫边不修而议战，则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廷臣犹谓面谩边不修；而议款则娄敬降帝女，以和亲为中国诟辱无已时。今日之计，要之，战不能战，款不成款，所恃者止此一墙，而泄泄焉不为之图，则臣之所大惑也。臣旧游延、蓟两镇，蓟则戚继光增修墩台，匹马不入，功高千古；延则余子俊建议未就而卒，一望大漠山西边，凡八百余里。臣率道将，逐处亲览，较之蓟门不逮远甚，较之延镇则事半而功可倍。何以明之？雁门、平刑及偏老诸处多有崇山峻岭，宁武之盘道、梁阳方口迤西，地势颇垣，而土脉甚坚，丫角、好汉山一带边乃大圯。臣等舍车而骑，舍骑而徒，又令材官引绳执挺而量度之，既不烦聚米，而所为修筑之法并了然在目，谨为皇上陈其略：
凡峻坂有璧立数十仞，或数仞者，法宜用铲削；凡偏坡或外逶迤而内绝涧，或半蹊径而半悬崖，可容数十骑而不可驰骤，法宜用垒砌；凡平野广漠，万马争驰，沙则迭石包砖，土则广基厚顶，法宜用实筑；凡水口盈涸不常，小者置锐台其上而下开，大者置台两傍或对面，法宜用设险。此四法者具而长城之旧可复矣。臣借箸细筹，须经营十年乃可竣役。臣则谬谓一年而可毕十年之工，又何以明之？俺答款贡以来，垂六十年。原期借款修备，后则恃款忘备。班军民壮，非不岁岁上边，塩菜行粮，非不日日支给，狃处堂之娱，昧彻土覆隍之戒，不复以修边为事。臣去年疏云：舍长边而营不急之务，畏险塞而筑无用之观者，良足浩叹。因具题奉旨，以后专修大边不许再动军壮修筑零工。今年三边道所辖，各筑边墙数百丈，俱系砖石包砌，巍然百雉之雄，且以岁饥米贵，军半迯归，而工程所就犹若此，又节省工旷银几二万两，可充来年塩菜之用，则修边之不难亦大较可睹矣。臣复与道将议，明年倘发三万人赴边起工，当数倍于今。而说者一难在人，二难在费。臣独谓不请内帑一缗，不扰民间一夫，而人与费宽然而有余。盖兵有见粮则塩菜之费取诸扣旷而足，官无占役则畚锸之徒取诸营堡而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