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三 崇祯五年七月（一）
五年壬申七月丁酉，朔。
孟秋，帝亲享太庙。免朝。山东巡按王道纯疏奏：臣观登贼狡诈百端，抚亦叛，不抚亦叛，此断断不爽者。若非大兵压之以制其死命，无论要求无厌，未必莱围之遽解，即觧矣而二东之脂膏已竭，百姓之疮痍未蘇，兵撤将归，彼时长驱而前，又将何以制之？臣以为御贼无他法，多备兵马，分路堤防，受抚则抚之，不受则直趋而前，若有退缩观望者立斩不贷，庶几一了百了，一定永定，自不劳日后之备御也。
戊戌，督治昌镇兵部右侍郎侯恂以新兵招练已成，请开复监军道寇慎前任苏州知府所降一级。章下所司。
己亥，命锦衣卫指挥佥事邹之有提督西司房官旗巡捕事。登莱巡抚谢琏以督理刘宇烈、巡按王道纯、监视吕直已移昌邑总兵邓玘等所统各镇大兵咸次沙河，观望一月有余，不肯前进，请速谕督臣宇烈、按臣道纯一以军法从事，严檄统兵各镇将改换心胸，奋勇前进。凡持疑趦趄者，副将而下立斩以徇，庶积习可破而东莱犹有幸也。帝命兵部速决剿抚之计以解莱城倒悬。
庚子，四川道御史路振飞上言：自冡臣闵洪学秉铨以来，方正日少，吏治日坏，一味结纳权势，树植私人，无一事从国家封疆起见，公论鄙之。臣方草疏论劾，闻部臣华允诚及臣同官周堪赓疏出，念触奸有人，遂削草不上。夫亦谓洪学闻言知罪，稍留大臣之体。不意其昧心强辨，剌剌不休也。臣义不能默，敢指其一二事为通国所共知、皇上所亲见者言之。如用人之大，莫过于枚卜。去年枚卜，洪学桒梓情深，首以同乡姜逄元进，迨弗惬圣意，谕使另推，此时应惶悚无地，乃悍然不顾，再推仍首逢元，若强皇上以必用者。究竟圣心简注，属在贤良，逄元且不安求退，洪学则肆志自如，可谓有人臣理乎？兵部侍郎刘宇烈性贪骨媚，口佞才疏。山海之役，皇上知其不胜任，特令召回。洪学前或不知，后应知之也，乃山东抢攘，视关门为甚，毫不骵皇上郑重封疆之意，复以宇烈往，至今一筹莫展，名城屡失，莱州数十万生灵被围五月，望救如焚。宇烈首鼠观望，逡巡不前，且又嗔士民大声求救而与之争口角舌，宇烈磔有余辜矣。洪学用之者何心耶？蜀抚张论、楚抚魏光绪，庸碌充位，科臣吴南灏预知必偾，曾具疏言之。洪学曲庇私人，婉为留用，未几而两抚俱以事败，洪学真无知人之明耶？抑别有肺肠也？洪学专擅之罪，罄竹难书，臣仅指其三款，俱已奉明旨者。洪学果具广长舌，能一一剖辨，可以掩长安之耳目，惑圣主之聪明，则臣言为妄甘就斧钺。帝谓推覆各官，或采访公评，或责成后效，岂属私庇？振飞何得渎讦？
兵部主事华允诚以劾温、闵二臣遵旨回奏，略曰：票拟自属秘密，微臣有何见闻？所可得知者，正其显然可指，确然有据。如二臣之表里朋比，用人行私是也。皇上试观洪学秉铨以来，一切黜陟进退，见之奏牍者，有一驳其私谬乎？当此功令精明、政地雅尚综核，凡外廷一事一节之悞、章奏一字一句之讹无不奉有严旨，小者认罪，大者降罚，何独冡臣事事尽善？言言合心？此其机关谓非大力握定而群焉依阿雷同，无敢驳正不可也。夫冡臣之择人而听嘱，择货而巧取，长安自有公论。即其部中舛错蒙蔽之事亦何可胜纪？如近日选郎李其纪以推升林玄降调矣，郎中大小铨除皆冡臣自揽，并不假于司官。乃前于吏部推升辄共为模糊，兹于户部考核即加之诘问。皇上试举问票拟者，其何辞以对乎？至二臣辨疏，种种矛盾，有可据其原词证其欺罔者。
体仁之言曰："部臣偶相谘询，皆首辅为政，其次者或闻或不闻，是以不预闻部事自卸也。"洪学之言曰："事关重大，安得不过政府印证？安得独遗次辅之门？"则又直认其造门请命矣。洪学之相闻为實，即骵仁之不预闻为欺。欺君罔上，二臣必居一于此。洪学又言：
"干请不至者方登启事。"今之孤忠劲节、干请不至、公论咸归，孰有如刘宗周者？而何以不登启事？然则其登启事数十人尽干请不至者乎？体仁又言："门生不令推举，或桃李之清虗不如枳棘之臭秽。"其意欲借此语以外涂耳目，显欺皇上耳。不然何温育仁铜臭不识文理，部考呈卷，满堂掩口，而裒然首拔？私乎？不私乎？至邓英以参沈演而处，谁不知出体仁私意？而其参罗喻义亦岂为阁中盛气？祗因有左右之者，未得其人一语，体仁恨之入骨，张浮词以激圣怒，遂致经纬近世逐之，如振槁叶，孰非握定机关之明验乎？
若夫言官即果干圣怒，为辅臣者当何以仰霁天威？今乃曰"于臣何预？"无论非古大臣善则归君之义，且阁臣于皇上其密勿为何如？而辄曰"何预喜怒？何预赏罚？何预利害？"其安危亦何预？此又天夺之鉴，将心事一盘托出，皇上如天之照，必有嘿嘿鉴之者矣。臣一介小臣，岂不知缄口足以寡祸？而忧时义愤，勃不能遏，是以官爵可弃，性命可轻，而此志必不可夺。皇上当思深居九重，欲不闻阁部之过甚易，欲不阻蒭荛之言甚难，欲阁部挟重权而相比为私、同心庇徇则甚易，欲阁部惕清议而虗衷无倚、特立奉公为甚难。政本系重，封疆事巨，臣奋笔至此，热血欲披矣。帝以所言总属浮牵，命罚俸半年。
山东行营遣严正中送龙亭过河，河水泛溢，监视中军溺焉。既济，贼见宇烈不往，知计不行，呼噪拥龙亭而去。
辛丑，命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提督京营戎政。工科都给事中张承诏、江西道御史路振飞合疏请宥草场失火被逮诸臣马思理、高倬、王瀹初、江之远等。不允。
壬寅，云南道御史张任学以礼部所掌乃天下礼仪祭祀、燕享贡举诸大政，三灵之慰、对人才之书、升士风之董，正皆于是乎。在尚书黄汝良衰朽不胜其任，特疏请听其去。帝谓典礼文献，正藉老成，任学不得苛求。
癸卯，准南京刑部尚书沈演回籍调理。山东道御史禹好善请令近京省分每府州县精选教师七八人，或五六人，可得一万余人，委一通习武艺将官统之，驻札近京要害地方，专听征调。再拣选马兵一万余骑，加意操练，临阵作为先锋以备统教师者不时取用，庶几国威可壮，胜筭在我。帝命所司酌议以闻。登贼劫抚巡抚谢琏。莱州知府朱万年及监视太监徐得时、翟升俱被执，万年死之。先一日，贼拥龙亭至莱州城外，遣屈宜扬入云："业已受抚，请防院内监各官出城开读诏书，即当觧围受抚。"乡绅张忻、总兵杨御蕃等皆言不可信。琏谓莱围且六月，官兵无如之何，苟能解围救百姓，不惜以身殉也。于是偕得时、升、万年同行。孔有德等出不意，皆叩头涕泣求抚。琏等以善言慰谕之而入。是日，贼奸谋既定，托言小头目愿见，复遣宜阳入城邀琏等。琏拉御蕃同出，御蕃曰："总兵惟知杀贼，何知抚事？"忻等复力言不可。琏不听，乃请列健者挟刃护卫，琏叱退之。既出，有德等先乞饷银四万两，琏未许，群贼且拜且退。琏等方与语，马不觉前，诱至驿下，贼以咳嗽为号齐，涌而至，琏等遂悉为所掳。贼掩城中不备，遽引兵环攻，为炮所拒，不得入，乃迫万年呼降。万年厉声曰："吾死矣，汝等固守。"骂贼不绝口，遂遇害。屈宜阳、严正中皆死。明日，又拥琏近城，城上放炮击之，贼知城终不可得，遂送琏及二监于登州。后莱围觧，皆为李九成所杀。
甲辰，命许志远锦衣卫堂上佥书管事。山东巡抚朱大典与督理刘宇烈会疏请以兵部赞画主事蔡屏周为监军道。
乙巳，户部钱法侍郎刘重庆病卒。命周士朴暂署。
云南道御史赵振业上言：次辅温体仁赋质素弱，禀性多阴，皇上拔之众人之中，跻之端揆之上，可谓奇遇矣；大拜以来，海内多故，未闻劻勷万一，然力疾共事，扶掖出入，可谓劳瘁矣；国事日殷，主眷日隆，几次告病，几次慰谕，今日补封诰、明日改恩荫，可谓优渥矣。阁务愈积建竖愈难，拮据支吾，形销骨立，人见其匍匐承明，奄奄气息，皆曰："次辅病也。"即彼亦尝语人曰："吾真病也，奈皇上之不允放还，何如？"是则捐糜图报臣子之分，宜尔也。虽肰今日之时何时？阁务之职何职乎？军国藉以平章，地非养疴；同僚资其谋断，官非伴食。彼知之甚悉矣。进礼退义之训，知止知足之戒，彼讲之有素矣。与其以过去孰若以病去？与其以人言去孰若以自陈去？次辅情切乞骸，皇上恩隆予告，则帷盖之弘施与覆载同悠久从容，牖下遂其首丘，所获多矣。不然，人言踵至，主眷不光，徒呶呶争辨，章疏之中词同告诉，庙堂之上势成斗争，如近日冡臣闵洪学者，不惟失大臣守身之节，且有负于朝廷待大臣之骵矣。